[小说]人间正道29-39.
2018-03-06 11: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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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鸿博著

29.过河

萧瑜和润之出了长沙小西门,走了几分钟来到湘江岸边。放眼望去,江水滔滔,足足有五六百米宽。巨大的汽船在江心行驶,那里一定很深。他俩坐在草地上,望着江水发呆。

润之问萧瑜:“我们怎么过江呢?”

萧瑜回答:“有三种可能。”

润之问:“哪三种可能?”

萧瑜说:“一是游泳。”

润之说:“不行。你不会游不说,衣服和包裹都会弄湿的,显然不可能。”

萧瑜说:“那就第二种可能,沿江向南走一里半路,到那儿可以乘坐公船,免费过江。”

润之摇着头说:“不行,那样太容易了,没意思。”

萧瑜说:“就是,我也觉着没意思。那就第三种可能,乘坐小船过江,每人得要两个铜板。贵是不贵,可我们身无分文。”

润之说:“那怎么办啊?”

萧瑜说:“没办法。”

他俩坐在那儿,看着小船载满乘客,向着对岸驶去。大约每十分钟走一条小船。其中有一条小船已经往返三趟了。

萧瑜说:“我们这样观望下去,永远也过不了江。”

润之说:“是呀,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这样吧,我们走下去,和摆渡的商量一下,请他帮忙带我们过去。”

萧瑜摇摇头说:“这样显然不行。我怀疑他们能否接受。如果他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润之说:“唉,我不在乎,我去跟他说。”

润之往下边走过去,正好有一只小船停靠在岸边。润之对摆渡的人说:“大哥,我们没有钱,可否帮个忙,带我们过江去?”

船夫看上去很年轻,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一条擦黑了的白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说:“你们没钱就应该去坐公船,又不远,只有几分钟的路。”

润之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返回来问萧瑜怎么办。

萧瑜说:“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的。不过我有办法。我们只管坐在船上,等要钱时已经在江心了,他能把我们怎样?走,试试去。”

润之说:“好吧。”

两人走下河岸,登上一只刚刚靠岸的小船,径直走向船心。船上不设座位,大家站立着过江。很快上满了十四个人,船夫高喊:“开船了!”他把长长的竹篙向岸上使劲一撑,小船箭一般地向江心驶去。

此时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着一个盘子向乘客收费。每人给她两个铜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到萧瑜和润之两人跟前时,响声停止了。船夫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大声说:“请那两位体面的先生把钱付给小姑娘好吗?每人两个铜板,请吧。”

润之冲着船夫说:“很对不起,我们没有钱,难道你不载我们过江吗?”

船夫瞪着两只大眼睛,不敢相信。大声说:“什么,没钱?那你们为什么上船?我不会载不付钱的乘客,赶快付钱吧。”

萧瑜说:“我们的确没有钱,我们俩都是身无分文。请带我们过去吧,一个月后我们会加倍偿还的。”

船夫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一个月后我还能记起你们?如果没有钱,把伞留下。”

润之说:“那不行,我们赶路还需要这把伞。况且,一把伞值十四个铜板,而船费只有四个铜板。”

船夫大声嚷道:“如果没有钱,你们不能渡江!”

萧瑜顽皮地说:“你说我们不能过江吗?可是我们已经在江心了,你要怎么办呢?”

船夫气急败坏地说:“你们简直是强盗!我下决心把你们送回去。”

船上的乘客却不答应,他们大声抗议说:“不行,不行。我们有急事,我们付了钱呀!赶紧把我们摆过去。”

这时有一位和蔼的老人站出来说话了,他白发苍苍,胡须也是白的。他对船夫说道:“我愿意替他们俩交两个铜板,其他乘客可以帮他们出另外两个。我们是不想返回去的。”

有几个乘客表示愿意付钱,萧瑜和润之却大声嚷道:“不,不!我们不同意。你们不应该为我们付钱。”

船夫问:“那怎么办?”

萧瑜说:“好办。你休息一下。我们来划船,补偿这四个铜板。”

船夫摇着头说:“这不上算,我少挣四个铜板,而且我不需要休息。”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既然有好心的乘客愿意为你们付钱,为什么不呢?你们真是在故意找我的麻烦,你们简直是强盗!”

乘客们不耐烦了,大声喊道:“快划吧!别耽误时间。”

老人对船夫说:“你快划吧,我保证船靠岸前一切都会解决的。”

不一会儿,船靠了岸。大多数乘客上岸以后,船夫把船撑开,离岸大约二十码左右,以防止没交钱的人逃跑。

老人没有下船,坚持要为两个年轻人付钱。

萧瑜说:“老先生,要是你付了四个铜板的话,那无疑是打了我们一个耳光,是对我们的侮辱呀!”

船夫厉声说道:“什么打不打耳光的?你们若不付钱,吃的可不只是耳光了!”

恰在这个时候,岸上已经积聚了一些想要过江的人,而另一只船已经向这里驶了过来。船夫意识到了竞争,为了多载人,只好放弃这四个铜板。他一边把船靠向岸边,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船一靠岸,萧瑜和润之赶紧上岸,笑着对船夫说:“谢谢,再见!”

船夫没好气地说:“谁还要再见到你们?倒霉。”

萧瑜和润之哈哈大笑,第一关就这么过来了。

老人急匆匆地上了路,而萧瑜和润之走上了通往宁乡县的大路。

30.既然当了乞丐就得挨饿

萧瑜和润之走的那条通往宁乡的所谓大路,其实仅仅一米宽。路中间铺着小石板,凹凸不平。道路两旁是嫩绿的稻苗,一眼望去绿色的海洋,令人心旷神怡。他们走到每一个十字路口,都会看到竖立着一块路牌。可他们全然不顾路牌上写些什么,只拣最宽的路走。

太阳当空照,热辣辣的。他俩没戴草帽,也不愿撑开雨伞。石板有些烫脚,他们只好走在两旁的草地上。他们脚上穿的是草鞋,布鞋收起来了。他们沿着这条又长又直的路走,感到了单调乏味。这时,他们突然看见了前面的一座山。要爬山了!他们又兴奋了起来。

一会儿山峦,一会儿平原,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了,至少是下午两点了。萧瑜和润之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恰巧路旁有一家小食店,有两把椅子空闲着。他俩就坐下来乘凉,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看见女老板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她问他们:“要茶水吗?”

萧瑜说:“不要,谢谢啊!”

女人端来茶水说:“喝吧,不要钱。”

萧瑜和润之齐声说:“谢谢。”一口气把茶喝干了。这下子饿得更厉害了。

润之对萧瑜悄声说:“走,我们开始行乞吧,我一刻也不想等了。我已经饿得要命了。咱们就从那些农家开始。”

萧瑜说:“问题是每家只能给我们一点点食物,我们要连续讨上四五家才能吃得饱点。况且,有些人家可能只给我们一点生米,这对我们毫无用处。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打听附近有没有读书人家,假定有的话,我们就去登门拜访。毫无疑问,到那儿我们会更幸运些。”

说到这儿润之转身问女老板道:“你知道附近有读书人家吗?”

女老板热情地回答:“哦,有的。离这里一里左右有家姓王的。他有两个儿子在长沙读书。他们邻居姓曹,是个大夫,他的儿子十五岁了,在家里学医。还有,在这个小店后面那个小山坡上,住着一位姓刘的老绅士。他可是一位翰林,现在已经告老还家。他没有儿子,但有几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

萧瑜兴奋地嚷道:“润之,刘先生就是我们今天的主人了!我们首选向他进攻。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写一首诗送给他,用象征的语言表示我们拜访他的目的。”

润之说:“好主意!让我们想想怎么写。第一句可以是:翻山渡水之名郡。”

萧瑜接着说:“很好。第二句应该是:竹杖草履谒学尊。接下去可以写:途见白云如晶海。”

润之接道:“末句可是:沾衣晨露浸饿身。”

萧瑜大叫:“好诗!”

润之说:“刘翰林应该佩服我们的勇气。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他是怎样一位学者了。”

两人反复吟诵了几遍:

“翻山渡水之名郡,

竹杖草履谒学尊。

途见白云如晶海,

沾衣晨露浸饿身。”

觉得确实很不错,高兴地笑了,竟然不觉得饿了。

萧瑜打开包裹,拿出纸笔,用最好的字把诗写下来,签上他俩的名字:萧瑜,毛泽东。在信封上写上:“刘翰林亲启”的字样。

女老板看到他们写信,就过来说:“这里没有邮局,你们必须到宁乡县城才能寄出去。”

萧瑜笑着说:“不用去邮局,我们亲自交给他。”

女老板也笑了:“原来是这样啊!”

萧瑜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的好意。”

女老板说:“不用这么客气的。”

萧瑜和润之按照女老板的指引上了路,向左拐,然后爬上一个斜坡,不大一会儿就爬上了山顶。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山脚下有一座白色砖房,想必那是刘翰林的住宅。于是,他俩就朝着大白房子走过去。

白房子后面的山坡上是翠绿的树林,把白房子衬托得格外醒目。房子的窗子和柱子是朱红色的,白色的围墙镶嵌着黑瓦,象城墙一般威严。大门两旁有一些大树挂着红花,围墙外面不远处是一个水塘,有硕大的绿色荷叶和雪白的莲花。

黑色的油漆大门上有一副红色的对联,上联是“照人秋月”,下联是“惠我春风”。书法是上乘之作,想必是出自刘翰林的手笔。

大门紧闭着,从里面插牢。萧瑜从门缝往里看,只见十米开外是紧闭着的第二道大门。那座白色的房子座落在一个大庭院内,门窗敞开着。萧瑜和润之使劲在大门上敲了几下,几只狗叫了起来,声音很可怕。于是润之从附近的大树上折了两根树枝,以防不测。

他俩继续敲门,狗继续狂吠,持续好几分钟。终于有一位老者朝大门走了过来。他走到大门前停下脚步,隔着门缝,用粗野的声音喊道:“你们想干什么?!”

润之对着门缝说:“我们是从省城来的,给刘翰林带来一封书信。”

萧瑜从门缝把信递了过去,老者说:“请等一会儿。”说完转身向里面走去。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萧瑜和润之亟不可待地又去打门,狗又叫起来。可是门却打开了。老人说:“先生,请进。”

萧瑜和润之跟着他穿过两道门,走进院内。他边走边说:“对不起,我返回得稍迟了一些,因为主人午睡刚醒。读信前,他又洗了把脸,但他一读信后,马上让我把你们带进来。”

老人领着萧瑜和润之从房子的中门走进去,穿过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满是字画,然后进了一个小房间,像是书房。老人让他俩留下来等,自己转身离开了。

等了一会儿刘翰林来了,他年约七十,身材矮小、瘦削。有些驼背,秃顶,胡须稀疏全白。穿白绸衫,拿白绸扇。萧瑜和润之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而他却惊奇地看着他们俩说:“你们怎么是这样的装束?遭遇什么意外了吗?好奇怪的衣服!请坐,请坐!”

萧瑜和润之落座以后,刘翰林接着问道:“路上遇着强盗了?”

润之说:“没有,我们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刘翰林好奇地问:“你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萧瑜说:“我们从长沙来,要去宁乡县。”

刘翰林继续问道:“你们在长沙做什么?”

润之回答说:“我们是省城的学生。”

刘翰林一边细细端详他们两人,一边说:“你们或许是在洋学堂念书的吧?你们还可以写诗!你们的诗很好,书法也很不错。”

萧瑜解释道:“我们在学堂不仅学作诗,还要研究古书呢。”

老先生惊奇地问道:“你们还研究古书,什么古书呀?”

润之说:“我们读过《十三经》、《老子》和《庄子》。”

老人听后非常高兴,他问道:“你们既然读过《老子》和《庄子》,那你们认为谁对这两部书的评注最好?”

萧瑜回答道:“最好的《老子》注是王弼写的,最好的《庄子》注是郭象写的。”

显然老人对萧瑜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说:“非常正确!我完全同意!”

然后关切地问:“你们是哪里的人?”

萧瑜说:“我的朋友毛泽东是湘潭人,我是湘乡人,但是住在和湘潭交界的边境上。我们两家住的很近。”

刘翰林意味深远地说:“曾国藩就是湘乡人。”

萧瑜说:“是的,我的高祖曾在曾国藩家里当过教书先生。”

刘翰林说:“他在曾家教书,想必一定是一位出色的学者。”说完离开了房间。

萧瑜和润之饥肠辘辘,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终于刘翰林回来了,面带微笑。他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萧瑜,一句话没说。萧瑜凭借着手感知道里面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道谢之后,老佣人领他俩出门。

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他俩打开纸包,里面竟然有四十枚铜圆,他俩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下子富了起来。二话不说两人向小食店飞奔而去。不一会儿米饭端了上来,还有蔬菜和青豆。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三大碗,算是吃饱了。每人只花了四个铜板,还剩下三十二枚铜板。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萧瑜和润之仍然是漫无目的,只要是岔路口他们就拣最宽的路走。他们一直走到天黑,看到一家小旅店就走了进去。

吃过晚饭,萧瑜和润之讨论明天的行程。他们忽然想起那位绰号叫做“何胡子”的朋友何叔衡,他家应该就在这一地区。问过旅店老板,知道那个地方距离此地一百四十里路。也就是说要走一整天的路,搞得好的话明天晚上就可以见到何叔衡了。

31.拜访何叔衡

一大早萧瑜和润之漱洗完毕,匆匆向何家走去。一直走到午后,烈日当头,恰好路边有一个茶馆,两人便坐下来喝茶、休息。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睡了许久,醒来老板说距离何叔衡家还有八十里路。

黄昏时分在一家小饭铺吃了晚饭,老板说去何家还得走四十里路。当他们走进山岗以后,碰上了一个岔路口,无人可问,只好碰运气。只管向右拐了。天已黑透了,月亮出来了。见不到人,听得见许多野兽的叫声。走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一户人家。经过询问才知走错了路。当时应该向左拐,走三十里就到了。没办法只好折返回去。

走过许多岔路口,问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何家。他俩使劲敲打何家的大门,兴奋地喊道:“何胡子,何胡子!赶快起来,让我们进去呀!”

一间屋子的灯亮了,很快门打开了。何叔衡大笑着抱住了萧瑜和润之。他高兴地问:“润之,萧胡子!你们怎么会走来的?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两个会到这里来。请进,请进!”

他们走进一间大房子,何叔衡的父亲从另一个房门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五十多岁,是地道的农民。何叔衡的家人陆续出来同客人见面,经过一番介绍和寒暄,大家其乐融融。何家有何叔衡的太太,两个弟弟,和大弟弟的媳妇。两个弟弟在长沙时都见过萧瑜和润之,久别重逢更是情意浓浓。

何叔衡问萧瑜:“萧胡子,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呀?”

萧瑜说:“我们从长沙来。”

润之接着说:“我们从长沙一路走来,是来拜访你的!”

何叔衡笑着说:“啊,哈,不敢当,不敢当。看到你们真是高兴,非常欢迎!但是你们为什么走着来呢?一定累坏了吧!”

萧瑜说:“哦,走走路并不坏,事实上,我们正打算徒步穿越全省呢!”

润之接着说:“你瞧,我们在进行一项尝试,不带分文地旅游,越远越好。我们真像是叫花子一样!”

何叔衡惊呆了,他问道:“象叫花子一样?”

萧瑜说:“对!我们离开长沙时口袋里没有一文钱,所以一路上我们只能沿街乞讨。”

何叔衡说:“但是我实在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萧瑜解释道:“我们这样做不过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能适应困境,是否能在不备分文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旅行和生活。一句话,我们锻炼着去克服困难。”

何叔衡感慨道:“你们真是两个奇怪的家伙。你们做的事真乃怪哉也!”

何叔衡的弟弟拿来了一瓶酒。

萧瑜和润之说:“我们吃过晚饭了。”

何叔衡说:“那就喝点酒吧,大家许久不见,庆祝一下。”

他们一起喝了点酒,吃了水果。等到上床睡觉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尽管如此,破晓时分何家全家照常早起下田。早饭后何叔衡父子陪同萧瑜和润之参观了他家的农场。

一个猪栏里有十几只猪。其中有一只肥猪特别大,象小牛一样。润之问:“这么大的猪有多重啊,养多久啦?”

何老先生笑着回答说:“这只猪大概有三百二十斤重。猪若长到两岁,我们就觉得它的肉太老,不够鲜美了。这只猪只有十一个月大。”

萧瑜很惊奇,问道:“才十一个月?怎么长得这么大?”

何老先生解释道:“猪的个头大小,要看他的品种和饲料。这头猪的品种极好,我打算把它养到四百斤。”

在往菜园子走去的时候,何老先生继续说道:“这些猪是我们家产中的宝贝。如果没有这些猪,我们的生活很难维持。今年的肉、油、茶、盐等开支都是从它们身上得来的,还有盈余。真的,没有这些猪,我们实在难以为生。”

当时湖南是中国最重要的猪肉生产区,并提供大量的出口猪肉。

菜园子非常开阔,长满了时鲜蔬菜。园子整齐清洁,没有杂草。萧瑜和润之赞叹不已。萧瑜说:“菜园子管理的这么好啊,一根杂草也没有呀!”

何老先生听到夸赞很是高兴,摇头晃脑地说:“杂草有如人品低劣、心术不正之徒,一定要铲除之,对其秀美之菜蔬之危害也,大矣哉,‘君子乎’,‘圣人乎’!”

何叔衡笑着说:“你们看我父亲的古文怎么样?不错吧?有其父必有其子!”

最后参观稻田。新的秧苗透出了水面,绿莹莹的。何叔衡的弟弟正在田里干活。萧瑜对他说:“辛苦了,上来歇会儿吧。”

何叔衡也说:“是呀,该歇会儿了。”

弟弟赤着脚,走了过来。他一边擦汗一边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收割田里的稻子了。这些稻子可供我们一家全年之需。我们除了养猪、种菜、种稻之外,还种胡麻,用来织布。不过棉花得购买。”

中午,何家盛宴款待。从水塘里捞上来活鱼,杀了鸡,从菜园子里摘来新鲜蔬菜,拿出来储藏的熏肉。总共摆了十几道菜,十分丰盛。萧瑜和润之非常感动。

萧瑜说:“你们真不该这般破费呀,别忘了我们现在还过着叫花子的生活呢!”

何叔衡刚想开口,何老先生抢先说:“你们两位都是学者,并且都是叔衡的好友。你们是我家的贵客,怎么能说是叫花子呢!”

吃过饭萧瑜和润之谢过主人,就要上路。何老先生颇为不快,他说:“这是为什么呢?你们远道来看我们,吃了一顿饭就要走。我原本想你们会住上一个礼拜呢。我已经杀了一头猪,还准备了许多菜。而你们现在却说要走了,你们还没有品尝到我们的菜呢!请你们再多住一些时候。今天下午我领你们到山上去看看我们的树林。”

萧瑜和润之只得留下来,私底下逼着何叔衡同意劝他父亲不要再强留他们。

下午参观了何家的树林。何家的燃料出自这片山林。大多数是松树,也有一些珍稀的树种。一面山坡上长满了竹子。

晚餐十分丰富,萧瑜和润之更感不安。吃完饭表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动身。何老先生神情颓丧,但没多言。

早饭以后,萧瑜和润之谢别何家。何叔衡送他们很远,并要给他们一些路费。可他俩坚辞不受。萧瑜说:“这钱我们坚决不能要。你尽管放心,我们饿不着。虽然我们要过乞丐的生活,但我们并不拍挨饿。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何叔衡惊叹地说:“你们真是两个怪人。你们饿不死这我相信。不过,还是千万要当心。所以,这些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萧瑜还是不肯接受,润之也说:“用不着,我们身上还有刘翰林给的钱。”

何叔衡接着说:“什么意思?刘翰林给钱你们接,我给钱你们不接?”

看到何叔衡真的要生气了,萧瑜只得接下钱放进包袱里。

萧瑜和润之告别了何叔衡,走上宁乡县城的大路。中午肚子饿了,他俩权当自己没有钱,不在路旁的饭铺买饭吃,而是向一家大户走过去。大门开着,他俩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等他们走到院子中央,看见两个人手里拿着大棍子。萧瑜和润之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恶狗。还好,这家没有狗。于是,萧瑜敲开房门。女主人问道:“你们干什么?”

萧瑜说:“我们是叫花子,想讨点吃的。”

这女人没说话,返身回到房中。不一会儿,她端出两小碗米饭。没有蔬菜,还是凉的。萧瑜和润之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萧瑜对那女人说:“没吃饱,再给点呗。”

女人回答说:“凡是要饭的,我们都给这么多。还不够啊?”

润之说:“如果我们不饿,就不会向您讨饭了。”

女人不耐烦地说:“你们应该再换一家去要。”

萧瑜和润之走了二里多路,来到第二家。萧瑜敲开门对男主人说:“我们是叫花子,给我们点儿吃的吧。”

那男人回答说:“我们没有现成的饭,不过可以给你们点生米。”

润之接过那男人递过来的生米,放入包袱里。

没办法萧瑜和润之只好再敲第三家的门,好在这家还算慷慨。给了他俩一大碗冷米饭和一些蔬菜。米饭虽然粗糙,但可以充饥。

吃饱了饭他俩继续上路。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宁乡县城。这里住着他俩的一位同学,可是有了何家的经历,他们不敢造访了。否则,将失去此行的意义。

宁乡城并无特别之处,倒是城郊的玉潭河值得一看。河上架着一座精巧的小桥,桥下聚集着许多小船。远远望去,狮崮山松树长满山坡。萧瑜和润之有诗为证:云封狮崮楼,桥锁玉潭舟。

32.山下人家

萧瑜和润之翻过一座山,看到山脚附近有一所房子,突然感到肚子饿了,于是急忙走了过去。

这家人没有养狗,他俩正想喊人时,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走了出来。他问:“你们干什么?”

萧瑜回答:“我们是叫花子。”

老头说:“我们没有东西打发叫花子。你们再等下去也是白搭。”

萧瑜说:“你们连打发叫花子的饭都没有,那算是什么人家?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

老头气急败坏地骂道:“住嘴,给我滚开!”

润之说:“除非给我们满意的解释,为什么不打发叫花子,否则我们绝不离开!”

说完他俩干脆就坐在大门槛上,让那老头没有办法关门。他俩眼睛望着老头,双手紧紧抓住包裹。仿佛怕他抢去似的。

老头看到他俩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气得脸发紫,脖子上青筋直暴。“你们真的不走吗?”他的话带着暗示,仿佛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在他俩身上。

他俩并不畏惧,开始讨价还价。萧瑜说:“除非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不给叫花子饭吃,或者干脆拿些饭给我们吃,我们才会离开。我们走遍天下,不曾见过不给叫花子饭吃的人家。”

润之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家?讨饭并不犯法。只有残忍和心地不良的人才拒绝给叫花子饭吃。”

老头见恐吓没有效果,只好另想办法。只见他脸上泛起一丝奸笑,说道:“问我没有熟饭,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生米,你们走不走?”

润之说:“除非你答应以后好好对待上门讨饭的乞丐,并且给他们饭吃,否则我们就不走。”

老头想了想,说:“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们。”

萧瑜和润之拿起包裹,润之说:“谢谢。”

萧瑜说:“过几天我们回来路过这里时,会再向你讨饭的。”

他俩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里路,见到一户人家。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妻,他们把萧瑜和润之请进屋里,摆上饭菜让他俩尽情享用。吃过饭,老夫人收拾了碗筷,大家坐下来畅谈。

萧瑜问老者:“您贵姓啊?”

老人说:“免贵姓王。”

润之问:“怎么就你们两位老人啊,孩子们呢?”

老者回答说:“大儿子十年前去了新疆,但已经五年杳无音讯了。二儿子在宁乡开了一间茶铺,生意不错。两个孙子也住在家乡县城里。”

萧瑜恭维道:“老先生,您看上去很不一般,想必是出身书香门第吧?”

老人干咳一声,回答道:“以前我酷爱读书,但因家境困难,只上过四年学。后来我便跟着一个裁缝学徒。幸运的是我又找到了在县衙门里当守卫的差事,在那儿赚了不少钱。但是你们两个小伙子看上去绝非乞丐,可为什么以乞讨为生呢?”

润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说:“我们的家境不行,但我们想旅行,因此唯一的办法便是一路乞讨。”

老人肯定地说:“当叫花子没什么不好,叫花子总比强盗好得多!”

萧瑜辩解道:“叫花子是最诚实的人,甚至比做官的都要诚实得多。”

老人接着说:“言之有理!多数为官之人都不廉洁。我在衙门做守卫时,县太爷满脑子想的就是钱!他每审一个案子,给他钱多的一方照例是打赢官司。向他求情是没用的,除非花大价钱贿赂他。”

润之好奇地问:“我想你在衙门当守卫,也得了不少钱吧?”

老人摇摇头说:“只是一点零用钱。这与县太爷得的相比实在不足挂齿。”

萧瑜追问道:“他们用钱贿赂县太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人平静地回答:“他们告诉我的。”

萧瑜继续追问:“倘若原告被告都出钱行贿,那么又如何处理呢?”

老人摇摇头说:“那就要看哪边的钱给的多了,出钱多的一边必赢。输方总是异常恼怒,他们便常常将关于行贿的事告诉我。”

润之问:“县太爷不怕被人告发吗?”

老人反问道:“怕什么?”

润之说:“输官司的一方可能到省城告他一状呀!”

老人摆摆手说:“他不会在乎的!在省城里打官司比在县城里花费更大。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去行贿于县官,在生城里就更没有打赢官司的希望了。连在县里贿赂县太爷的钱都拿不出来,那就更支付不起在省城里行贿所需的钱了。总之,官官相护,这是人所共知的。”

润之感叹道:“这是什么世道!”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好官吏。我在县衙门做了七八年守卫,总共经历过三个县官。头一个是贪官,另外两个却都正直廉洁。然而一般人似乎没有是非观念。在这个社会中根本没有正义而言!贪官污吏虽遭抱怨,但一般人对这两位拒绝受贿的县官也同样抱怨不已。我告诉那些人说,贿赂是没有好结果的,但他们怎样都不信。他们会这样说,‘这算什么官,竟然不肯接受礼物?’他们绝不相信会有人不接受钱。因此甚至认为那两位廉官比贪官更加恶劣。这样的情况下,又叫人怎能不接受钱呢?恐怕这就是好官不多的原因了。”

萧瑜和润之告别了老人,继续赶路。远远望去沩山隐藏在云雾之中。当他们慢慢走近以后,山的形状暴露无疑了。

33.山上寺院

萧瑜和润之到达沩山时,已经是黄昏了。他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山坡上爬。山上有个寺院,和尚门大老远就看见有人往山上爬。他们派两个和尚到山门迎接,引领他俩走进寺院。

其中一个年轻的和尚与他俩搭话:“看你们风尘仆仆,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吧?”

萧瑜说:“是啊。”

年轻和尚问:“是香客吗?”

润之说:“哦,不。我们是乞丐。”

年轻和尚笑着答道:“拜佛和乞讨本来就是一回事。”

萧瑜和润之不明白他的话,但没有作答。默默地跟随着他们穿过二道门,来到后面的禅院。院子里有上百的僧人在缓缓踱步。他们来到一间禅房,年轻和尚说:“你们就在这里休息。把包袱放在这里,跟我去淋浴。”

润之高兴地说:“淋浴,太好了,谢谢。”

淋浴之后,年轻和尚对萧瑜和润之说:“现在可以到佛前进香了。”

萧瑜说:“我们不是来烧香拜佛的,我们来到这里只是想见见方丈。”

年轻和尚打量着他俩的衣着打扮,摇着头说:“方丈不见任何人。不过,当他讲经说法时,你们也许能够见他。”

萧瑜说:“我们不但想见见他,还想和他谈谈。”

年轻和尚问:“方丈认识你们吗?”

润之说:“不认识。”

年轻和尚迟疑道:“那我怎么向他通报呢?”

萧瑜说:“这样吧,我写一个便签,你送给他。”

“那好吧。”

过了一会儿,年轻和尚出来说:“方丈说让你们进去。”

这位方丈看上去五十岁左右,慈眉善目。屋子里摆满了书籍,除了佛经,还有老庄的著作。桌子上摆着花草,再无他物。萧瑜和润之不懂多少佛经,只好与方丈谈论古籍。谈得很随缘,方丈很高兴,邀他俩共进晚餐。

吃完晚饭,萧瑜和润之回到大殿,这里聚集了许多僧人。他们纷纷请他俩在扇子上和卷头上题字留念,一直到半夜时分。

第二天早上当萧瑜和润之告辞时,却被挽留了下来。上午他们参观了菜园、厨房、斋堂等地方。下午继续和方丈畅谈。晚上又是题字。次日早上天刚亮,萧瑜和润之告别寺院。新交的朋友,十五岁的小和尚法一洒泪而别。

34.安化县城之囧

萧瑜和润之连续走了好几天,终于来到安化县成。这里人们的口音、习惯都不同,说明已经远离家乡了。此时这两位早已身无分文,是真正的叫花子。虽然此地住着一些同学,但不敢打扰,免得像何叔衡家那样殷勤招待。

已经上午十点了,他俩还没吃早饭。恰好走到一家茶馆门前,由于肚子饿,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拣了一张靠窗子的方桌坐了下来,放下包裹和雨伞。叫了茶和早点。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之后,才想起付款的事情。身上没有钱啊,怎么办啊?!看来必须去乞讨一些钱,或者想办法赚到一些钱才行。

萧瑜对润之说:“你留在这里记日记,我到街上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萧瑜接连要了几家店铺,都吃了闭门羹。他们总是说:“我们这儿没什么给叫花子的!”或者大声呵斥:“别站在这里挡别人!”有的干脆不让他进门,拦住他说:“没有东西打发你!你走吧!”语气的粗鄙,神情的冷漠让萧瑜心灰意冷。

偶尔也会有人给一两文钱。一个半小时,走遍两条街,总共只讨到二十一文钱。萧瑜只好放弃乞讨,回到茶馆。

润之听了萧瑜的情况汇报,对萧瑜说:“要么我到另外一条街上试试,你留下来写日记吧。”

萧瑜说:“不如算了吧,换条街也不一定行。”

润之说:“那怎么办啊?”

萧瑜说:“这样吧,这不是有点钱吗,我去买点红纸,咱们写些对联卖给店主,或许能赚点钱。你把笔墨准备好,等着我。”

润之高兴地说:“好的。”

萧瑜买了纸,并且把街上重要的店铺名称抄了下来。回到茶馆,针对每一家店铺写成一副对联。

萧瑜拿着几幅对联走出茶馆。第一家店铺有个青年伙计接了对联,交给三个年龄较大的人。他们展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微笑。看来是很欣赏。不过萧瑜很是怀疑他们是否识货。他们看看萧瑜,再看看对联。赞不绝口:“写得很好,真不错!”然后他们又窃窃私语,像是商量价钱。决定不了,就拿到了后面。很快一个年轻人笑着走了出来,递给萧瑜四个铜圆,就是四十文钱。

他问萧瑜:“你是哪里人啊,怎么到了这步田地?”

萧瑜踌躇片刻,正要回答,走出来一个胖子,穿着体面,四十来岁,像是店主。店员立马散去,只剩他们二人。问萧瑜几个问题之后,把先前那个年轻人又喊了出来。问道:“你给了他多少钱?”

年轻人说:“四个铜圆。”

老板说:“再给四个!”

小伙子说:“好嘞!”就又给了四个。

萧瑜道谢以后,来到第二家店铺。店主说:“字对我有什么用?把你的对联拿去送给别人吧!”

萧瑜说:“但是这副对联对别人没有用,这是专门为你家店铺写的。你瞧,上面有你家店铺的字号,即使你不愿意付钱,也请收下。”

店主只好塞给萧瑜两个铜圆。萧瑜谢别。

萧瑜回到茶馆,结了帐。与润之分头去送对联,约好在茶馆会面。两人都有收获。居然有一个店主给了萧瑜二十个铜圆,他原来也是读书人。

35.乞丐与县长

萧瑜与润之离开安化以后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自然来到了益阳县城。这里与别的县城并无多大差别。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萧瑜突然有了发现。他大喊道:“润之,你看!”

润之不解地问:“看什么?”

萧瑜说:“你看到墙上贴的县长告示了吗?”

润之说:“看到了。不过我没仔细看。你为什么这么惊奇?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萧瑜停在路边说:“这里还有一张,你仔细看看。”

润之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究竟。对萧瑜说:“所有县城都有类似的告示贴在墙上。我没看出这张有什么不同。”

萧瑜只好提示他道:“你再看一看县长的签名,这个人是谁?”

润之说:“这些字写的很清楚,他的名字是张康峰。”

萧瑜问:“你不知道张康峰是谁吗?”

润之说:“不,我不知道。我应该知道吗,他是谁?”

萧瑜说:“他是第一师范的化学教员。”

润之说:“噢,知道了。他只是教高年级学生的,所以我不认识他。你肯定这个张康峰就是那位教员吗?同名的人很多呢。”

萧瑜说:“我敢肯定就是。他是益阳县城人。我不但记得他那浓重的益阳口音,还知道他是暑假两个月之前离开学校的。现在我明白他是回益阳县做县长了。”

润之问:“你和他的交情很好吗?”

萧瑜说:“是的。他非常喜欢我。每次考试他都给我一百分。我们做过几次有趣的交谈,每次谈到政治他就兴趣盎然。”

润之说:“如果是这样,你倒应该去看看他。”

萧瑜笑着说:“乞丐拜访县太爷倒是很有趣。”

润之说:“不管怎么说,他认识你。他不会把我们当乞丐的。”

萧瑜疑虑地说道:“问题是,我们怎么通过门卫和衙门里的下人这一关。张康峰先生当然不会把我们当乞丐,不过他的左右就不同了。走吧,我们去试一试,看看结果会是怎样。”

润之非常高兴,他大声说:“好!这是我们这次冒险中的又一个奇特的插曲,乞丐拜访官吏。我们就这样去好不好,就穿着这草鞋和这身衣服?”

萧瑜说:“当然。我们以乞丐身份去见张县长大人!”

萧瑜和润之来到县衙,正想走进去,却被卫兵拦下。说明来意,卫兵把他俩领到了门房。门房看见他俩的打扮,大声嚷道:“滚开,你们到这里干什么?!”

萧瑜说:“我们来拜访县长,请你替我们通报一声好吗?”一边掏出名片,把毛泽东的名字添在上面。

门房惊呆了,他不解地问道:“叫花子还有名片!什么名字?萧旭东和毛泽东!你给我这张名片干什么?”

萧瑜回答道:“请交给县长,告诉他我们想见他。”

门访问:“你们为什么要见他,要告什么人?你们知道要先递交状子吗?”

萧瑜说:“我们不是要告什么人。我们路过这个地方,想来拜访而已。”

门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俩。迷惑不解地说:“叫花子能和县长有什么来往呢?”

萧瑜说:“你们县长是好人,待人和气。我相信他会愿意同两个乞丐交谈的。你进去看看,把这张名片交给他,再问问他就行了。”

门房大声说:“你们疯了!要是我进去对县长说有两个叫花子要见他,他一定认为我神经出了毛病,会立刻把我开除的。你们快给我滚出去,别再在这里胡缠了。要是你们不乖乖地自己走出去,我就叫卫兵把你们赶出去。快滚,滚!”

萧瑜争辩道:“我们不走,我们一定要见县长。”

润之说:“我们是叫花子,没错。不过我们一定要见县长。”

门房不耐烦地大声吼道:“好罢,要是还纠缠不休,我就要不客气了。卫兵!卫兵!快来!”

听到叫喊,大门口的卫兵走了过来。

萧瑜大声喊道:“谁敢对县长的客人动武?你们不怕丢了饭碗吗?”

润之说:“我们只想见一见县长,并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看看谁敢强迫我们走。”

萧瑜坐在大门里的一条石凳上,坚定地说:“我们不见到县长就不离开衙门。”润之也在他身旁坐下。

门房里走出三个人,还有一个卫兵走过来,劝他俩离开。有的面目凶恶,有的表示同情。但没有人敢动手。

其中一个年长的人对门房说:“你干吗不去通报一下县长,说有两个傻瓜想见他,他们给我们添麻烦,赶也赶不开?”

门房抱怨道:“我怎么能去通报呢?上个星期有个穷亲戚来讨钱。我通报了一下,县长给了钱。那人走后,县长把我臭骂一顿。说是不该通报的,我可以自行打发了,免得麻烦他。现在要我去通报这两个叫花子要见他?他们疯了,我可没疯!”

长者说:“那我去吧,我去报告县长,说他们在这里胡缠,我们叫他们走,他们却死赖在这里。我问他怎么办,除非他问到,我不把名片拿出来。这样事情都由县长决定,我们就没有责任了。”

长者走进屋,穿上长衫,梳理头发。然后拿着名片向里面走去。门房大声喊道:“你在县长那里讨个命令,把这两个家伙捆起来,送到牢里去蹲几天,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下次就不敢来捣乱了。”

萧瑜和润之装聋作哑,忍住不笑。

不大一会儿,老门房出来了,面带微笑。对年轻门房说:“县长说赶快把二位先生请到书房去。”

萧瑜和润之装作没听见,看见人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暗自发笑。年轻门房问长者:“这是真的吗,会不会弄错了,是到县长书房去吗?”

长者笑着说:“没错,我听得很清楚,县长对我说了两次,叫立即把他们两人领到书房去!”

他们说了几句悄悄话。年轻的门房走到萧瑜和润之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说:“县长要立刻见到二位,请跟我来。”

萧瑜和润之去拿包裹和雨伞时,那长者抢着要拿。萧瑜说:“不,谢谢你。乞丐是自己拿东西的,不敢劳动大驾。”萧瑜和润之跟着门房穿过三道门和一个花园,来到县长的书房。张康峰县长正在等候。

待门房离开之后,县长吃惊地问:“萧先生,出了什么事?你们从哪里来?看来你们是遇到麻烦了!”

萧瑜说:“我们从长沙来,这位是毛泽东先生,是我第一师范的同学。”

张县长与润之握了手,问道:“你们二人都是从长沙直接到益阳来的吗?”

萧瑜说:“我们从长沙出发,徒步穿过宁乡和安化。”

县长问:“你们怎么这么老远来看我呢?”

萧瑜解释道:“我们是偶然路过的。我们进城时看见墙上贴的告示,才知道你是这里的县长。所以来拜访一下。我们打算从这里再到沅江。”

张县长说:“原来如此。那么,你们打算从沅江再到哪里去呢?”

萧瑜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沿着大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县长一头雾水,迷惑不解地问:“你们到底要到哪里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瑜说:“我们假扮乞丐,身无分文,利用暑假在湖南游历。见了很多,也吃了不少苦头。”

县长算是听明白了,很感惊奇,也很佩服。他说:“大多数人是不会理解你们的。所以刚才那个门房来告诉我,说有两个乞丐一定要见我,赖着不走!我问他们是谁,他就给我看你们的名片,我这才知道是你们。不过,说实话,当我看见你们两个的衣服和草鞋时,我就很能理解门房的态度了!现在你们两位先生不妨先去洗洗澡,然后我们好好谈谈。”

他俩和张县长谈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共进晚餐。张县长说:“以前你们的一个同学现在当了地区教育部长,另一个当了中学校长,还有一个是小学校长。一共有六个同学现在在地区教育局担任重要公职。我打算给他们每人送个信,请他们一同到衙门来,为你们举行一个欢迎会。”

萧瑜说:“别,不要啊,这样太打扰了。”

润之也说:“这样使不得,我俩承受不起啊。”

张县长说:“我怎能不把你们的来访告诉大家呢?他们一定都非常高兴见到你们!”

萧瑜说:“那好吧。不过,我们必须先去拜访他们,这样更合理数。”

就这样乞丐成了贵宾。

三天以后,萧瑜和润之离开时,张县长给了四块钱以备不时之需,并让门房替他送到城门口。萧瑜和润之坚持不受,可是耐不住张县长一再坚持,只好从命。

几天以后萧瑜和润之来到沅江县城。此时的沅江城周围都是水,他俩不觉大吃一惊。一个酒店老板告诉他们:“这是西水,每年夏天总要有的。因为长江发源于高原,夏季冰雪消融时,洪水就从西面汹涌而来。由于这里地势低,县城里的街道很快就被淹没了,四五天之后,洪水高涨,这座县城就会完全与世隔绝了。”

鉴于这种情况,萧瑜和润之决定结束行程,搭船回长沙。

到长沙以后,萧瑜和润之来到照相馆拍照留念。照片上润之站在萧瑜的左边,两人短短的头发,短裤,草鞋,一身破衣烂衫。

回到楚怡学校,洗澡吃饭。把剩下的乞丐财产两块大洋四十个铜板一人一半分了,各回各家。

36.第一次指挥军事行动

2017年9月,我离开了工作33年的图书馆,退休回到了家里。先是出去旅游了两次,去了新疆和海南。回来之后,才感受到无事可做的无聊。写了一半的小说,搁笔也已经三年多了。期间因为工作忙和得了两次大病,想写也写不成啊!算算距离交稿的时间,2023年,毛主席诞辰130周年,只剩五年了。还真得加把劲呢。啥也别说了,赶紧写吧。于是,我再次翻开《毛泽东生平实录》,看到有这样的描写:

1917年7月张勋复辟时,孙中山号召护法。段祺瑞重任北京政府国务总理之后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8月孙中山在广州成立了护法军政府。1917年11月20日中午,段祺瑞北洋军阀第八师混成旅王汝贤的部队,被孙中山的护法军打败了,从湘潭、株洲向长沙溃退,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百姓被洗劫一空,此时已经到了城南的猴子石,离长沙只有两里地了。

城里只有一些警察,没有正规军。湖南第一师范却有保卫学校的“学生课外志愿军”一个营,下设两个连。毛泽东是一连上士,负责“递承上级命令”,也就是传令兵。此时他还有一个职务,学友会总务,相当于现在的学生会主席。学生军此时天天军训。

第一师范是敌军败退的必经之地,自然成为全城的最前线。城内一片惶恐。一师学监主任方维夏召集师生开会。他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不要吵!一个一个说!”那些吓坏了的人们主张立刻撤退。有些人反对逃跑,主张抵抗,可是一时又拿不出好的办法。大家议论纷纷。

润之心想如此这般争论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就大声说:“老师们,同学们,听我说两句好不好?”大家一看毛泽东发了言,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好主意,就静下来听他怎么说。

润之继续说道:“刚才,我去了金盆岭,实地观察了一下,老百姓也告诉我一些情况。这股部队据说有3000多人,是吃了败仗的散兵游勇,抱头鼠窜。前天早上被南兵从株洲赶过来,退到猴子石,他们迟迟不敢进城,是因为不了解城里的情况。如果我们搞得好,赶走这股残兵败将不是没有可能。”

瞧这说话的口气,看来是胸有成竹啦,大家急忙说:“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出来嘛!急死了!”

毛泽东以前参加过辛亥革命新军,此时临危不惧,确实成竹在胸。他从容地说:“咱们的学生军从去年就开始训练了,现在正是用武之地。咱们再把城里的警察动员起来参战,击退这些散兵游勇是有把握的。这些北洋兵也都是穷人的子弟,他们与长官并不一心。况且他们现在又累又饿,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

大家齐声叫好:“说得好!”“有道理!”

经过周密计划,润之把学生和警察分成三支队伍,大家分头行动。学生们手持棍棒,警察荷枪实弹。

傍晚时分,润之命令三支队伍悄悄埋伏在猴子石附近的几个山头上。工人和农民也带着刀具棍棒铜锣大鼓,加入到作战的部队。

人们焦急地等待着,终于天黑了下来,只见半个月亮爬上了东山。这时人们恍恍惚惚地看到北洋军的队伍像一条巨蟒,影影绰绰地向北走过来。其实他们个个胆战心惊,唯恐进了埋伏圈。

此时毛泽东、张昆弟、罗雪瓉等学生领袖正站在山头上。毛泽东看到敌人已经进了埋伏圈,就命令身边的一个警察:“赶快放三声枪!”警察回答:“是!”举起右臂,向天空连放三枪。这是约定的进攻信号。

听到信号,埋伏在前沿的警察一阵排枪射出,敌人倒下一片。北洋兵闻风丧胆,四散逃命。此时漫山遍野灯火通明,锣鼓呐喊震天响。铁桶里燃放的鞭炮,像是机枪哒哒响,敌人更相信是中了正规军的埋伏,不知所措。

润之吩咐山上的人向下喊话:“北洋兵弟兄们,缴枪不杀!你们的长官傅良佐已经逃走了,桂军已经进城,你们快投降吧,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北洋兵无心抵抗,纷纷跪地举枪投降。

山上山下欢声雷动,大家欢呼胜利,人们把润之抬起来向上抛起,接住再抛起,表达胜利的喜悦。

北洋兵被带到一师操场上,缴获的枪支堆积如山。

第二天,润之与商会协商,由他们出资给俘虏每人发放三个馒头和四个银元,遣散他们回乡务农。

长沙城像过年一样热闹,大家庆祝胜利,传颂获得胜利的佳话,自然毛泽东成了人们口中赞扬的智勇双全的战斗英雄。

在保安的窑洞里,毛泽东饶有兴趣地对斯诺说:“这是我第一次指挥的军事行动哩!哈哈!”毛泽东爽朗地笑着,斯诺和翻译认真地做着记录。

毛泽东接着对斯诺说:“那年夏天,我决定到北京去。当时很多湖南学生打算用‘勤工俭学’的办法到法国去留学。法国在世界大战中用这种办法招募中国青年为它工作。这些学生出国前打算先去北京学法文。我协助了这个运动。”

斯诺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地问道:“可是您本人却没有去留学,这到底是为什么?”

毛泽东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必要嘛!”

37.送别人出国留学自己却留在国内学习

毛泽东所说的那年夏天就是1918年。这年6月毛泽东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了。新民学会的多数会员也毕业了。大家今后的学业怎样安排,是一个紧要的事情。在一次会议上,大家纷纷发言,认为出国留学比较好。

毛泽东在会议上发言说:“我同意大家对于形势的分析,和出国留学的意向。我们要到世界各地去考察,不要挤在一个地方。”

毛泽东等学会领导本来想派罗章龙去日本,恰巧这时日本发生了迫害华侨的事件,只好作罢。接着,毛泽东接到了在北大任教的杨昌济的来信。信中说北大校长蔡元培正在筹备赴法勤工俭学事宜,希望毛泽东能借机把湖南的勤工俭学活动搞起来。并希望毛泽东能入北大打下“可大可久之基”。

8月15日,毛泽东一行25人到了北京。之后又陆续到达二十多人,总共到达四五十人。毛泽东通过杨昌济介绍和引荐,通过教育总长章士钊恳请湖南督军资助,谭延闿当即拿出3万银元。毛泽东给会员每人分发1600元,让他们分赴各预备班学习,自己却过着清苦的生活。

毛泽东抽着香烟,回忆当时的情景,语气缓慢、动情地对斯诺说:“我自己在北京生活条件很差,可是在另一方面,古都的景色是鲜艳而又生动的,这对我是一个补偿。我住在一个叫做三眼井的地方,同另外7个人合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当我们大家都挤在炕上睡觉时,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每逢我要翻身,往往得先同两旁的人打招呼。”

经过翻译之后,斯诺听明白了,格格笑出声来。他摇着头,耸耸肩问道:“作为学会的领导副总干事,你怎么没有找个地方单独住呢?”

毛泽东坦率地说:“哪有钱啊!本来我是借住在杨昌济老师家里的,可是后来因为勤工俭学活动的扩大,与会员的联系越来越频繁,还要来回奔波,实在不方便,我就从杨家搬了出来。”

斯诺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报考北大呢?”

毛泽东摇摇头说:“北京的生活费用对我来说太高了。我是借了朋友的钱来到首都的。到了以后,非马上找工作不行,我从前在师范学校的伦理老师杨昌济,当时是国立北京大学的教授。我请他帮我找工作,他把我介绍给北大图书馆的主任。这个人就是李大钊,他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一位创始人,以后被张作霖杀害。李大钊让我担任图书馆的助理员,我每月可以领到一大笔钱——8块大洋。李大钊是我在北平遇到的一个大好人。在他的帮助下,我才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是我真正的好老师,没有他的的指点和教导,我今天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斯诺耸耸肩,遗憾地说:“李大钊死的太惨了,太可惜了。”

毛泽东的眼眶充满泪水,他转过脸去,用手帕轻轻地擦拭。

斯诺等他情绪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据我所知,1919年到1920年,勤工俭学运动达到了高潮,全中国赴法留学生1700多人,湖南430人,其中包括43岁的教师徐特立和50多岁的蔡和森的母亲葛健豪。按理说您是完全有条件出去的。”

毛泽东点点头,肯定地说:“是啊!一些新民学会的会员到法国后还来信恳请我过去,但我还是留了下来。”

“那是为什么呢?”斯诺关切地问。

毛泽东诚恳地说:“新民学会向外发展的方针是对的,但长沙是学会的重要基地,学会的基础应立足于长沙。所以,学会有限的人员应作合理的分配,过多的人去法国留学,学会便没有了后方。因此,我劝说罗学瓉、何叔衡、陈昌等人,立足于本国的教育工作,培养更多的人才,不必一定出国。”

斯诺进一步追问:“可是不出去,您是怎样求学的?”

毛泽东从容不迫地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说:“我觉得求学不一定非得出洋。中国出过洋的不下几万几十万,好的实在很少。多数仍旧是糊涂,仍旧是莫名其妙,这就是一个具体的证据。我曾以此问过胡适之和黎邵西两位,他们都以我的意见为然,胡适之并且作过一篇《非留学篇》。”

斯诺点点头,说道:“听说过。”

毛泽东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慢慢地从鼻子呼出来,接着讲:“因此我想暂不出国去,暂时在国内研究各种学问的纲要。在国内做研究有几个好处:1.看译本较原作快捷得多,可于较短的时间求到较多的知识。2.世界文明分东西两流,东方文明在世界文明内,要占半壁的地位。然东方文明可以说就是中国文明。吾人似应先研究过吾国古今学说制度的大要,再到西洋留学才有可资比较的东西。3.吾人要在现今的世界稍为尽一点力,当然脱不开中国这个地盘。关于这地盘内的情形,似不可不加以实际的调查及研究。这层工夫,如果留在出洋回来的时候做,因人事及生活的关系,恐怕有些困难。不如现在做了,一来无方才所说的困难;二来有可以携带些经验到西洋去,考察时可以借资比较。老实说,当时我于种种主义,种种学说,都还没有一个比较明了的概念,想从译本及时贤所作的报章杂志,将中外古今的学说汲取精华,使他们各构成一个明了的概念。有功夫能将所汲取的编成一本书,更好。”

斯诺听明白了,接着说:“所以,在出国的问题上,您通过冷静的思考和分析,还是决定留在国内,以便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国,了解社会。”

毛泽东肯定地点点头:“完全正确。那时我对政治的兴趣越来越大,思想也越来越激进……可是当时我的思想还是很混乱的,我正在寻找出路。我读了一些关于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很受影响。我常常和来看我的一个名叫朱谦之的学生讨论无政府主义和它在中国的前景。在那个时候,我赞同许多无政府主义的主张。”

朱谦之后来成了革命者和哲学家。曾去日本留学,任北大教授、社科院研究员。1972年去世。

38.无奈的包办婚姻

因为不在图书馆工作了,用书也没那么方便了。当时A类的书籍包括毛泽东的传记类图书都是我本人管理的,想看哪一本,拿起来就可以看,看完放回架子上去就行了。要想借出去的话,用借书证找同事办个借书手续,就可以下班带回家去阅读。可是现在要去借本书,开车来回跑上16公里路,有点远。可是写作得有资料啊,占有资料是写作的前提。于是我就想自己买几本书。在一个网站发现有卖关于毛泽东的图书资料,我一下子就订了九部书。已经来了四部,其他五部这几天就会陆续发过来。看看这个书单,内容很丰富:

《西行漫记》、《毛泽东在一九二五年》、《爷爷毛泽东》、《走向神坛的毛泽东》、《铁血春秋——毛泽东和他的高参与将帅》、《毛泽东的风雨人生》、《毛泽东最后七年风雨路》、《毛泽东和他的亲友们》、《毛泽东的感情世界》。

我还嫌不够,又在一家数字图书馆找关于毛泽东的电子书,结果找到了一部《毛泽东与林彪》,有四百多页呢。可以在线阅读全书,或缴费下载全书。

再加上我手头的《毛泽东生平实录》、《毛泽东传》、《周恩来传》、《苦难辉煌》、《江青传》、《星火燎原(2)》、《中国革命史讲义(上)》、《学习中共党史参考提纲》等书,暂时够用了。如果有需求,我还可以继续网购,或者去图书馆借阅。

斯诺《西行漫记》中有这样的记载,毛泽东针对斯诺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其中包括婚姻问题,口述了自己的自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给我娶了一个20岁的女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和她一起生活过——而且后来也一直没有。我不认为她是我的妻子,当时也几乎没有想到过她。”

对于毛泽东的三段婚姻人们已经非常熟悉,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段包办婚姻,知道的人却并不多。

据《毛氏族谱》记载:“毛泽东原配罗氏,清光绪十五年己丑九月二十六丑时生,宣统二年庚戌正月初二寅时殁,葬韶山南岸土地冲竹堕,酉山卯向”。罗氏生于1889年10月20日,长毛泽东4岁2个月零6天。而她却因患细菌性痢疾,卒于1910年2月11日,享年仅21岁。

抗菌素是30多年后的二战期间发明的,所以,细菌性痢疾能够致人死亡就不难理解了。

在旧中国虽说不论男女都有代表其家族和血统承传的“姓”,但并不是所有女性同男性一样都有用来区分彼此的“名”。商周时期,女子无名,以姓为名,这是因为女子要嫁到他族去,“明其姓”是为了“同姓不婚”。进入封建时代,女性之名只在出嫁前使用,但即使是在出嫁之前,一般女性也很少有自己的名字,大多依其排行称之为大女、二女、三女或张大姐、张二姐、张三姐。极少数出身显贵、才学出众的女性才有自己的名字。

在旧中国,由于受“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封建礼教的束缚,歧视妇女的现象十分严重,且年深日久,根深蒂固。女性婚前必须沿袭父系姓氏,婚后则必须改名改姓,充分体现“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封建道德规范。一是“从父”,称其为“某某女”或“某某女某氏”,如“赵龙女”或“赵龙女李氏”。二是“从夫”,称其为 “某某妻”或“某某妻某氏”,如“钱虎妻”或“钱虎妻王氏”。三是“从子”,称其为“某某母”或“某某母某氏”,如“孙强母”或孙强母吴氏”。四是用其夫姓加上表示尊称的称谓作为称呼,如“王大娘”、“张大婶”、“李姨妈”。五是以“夫 姓 +父姓+氏”为女性的称呼如“张王氏”、“李周氏”、“赵吴氏”。六是妻子不能直呼丈夫姓名,否则就视为大逆不道。七是续写“家谱”、为前辈树碑,女性均不署名。

所以,罗氏在毛家的族谱中没有留下名字,是很正常的。中央文献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的长篇纪实小说《毛泽东在1925年》,作者杨华方在后记中说,毛泽东在杨开慧之前,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堂客叫一秀。作品正文中称一秀的妹妹为三秀。一秀是罗家长女,是不言而喻的。

罗氏的父亲、毛泽东的岳父罗鹤楼,派名罗远雄,生于1871年6月26日,卒于1943年12月28日。家住湘潭县杨林乡赤卫村炉门前。娶妻毛氏、尹氏。育五子五女。原配毛氏,农民出身,善于经营,精打细算,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毛罗两家是世交,上两辈就有亲戚关系。罗鹤楼妻子毛氏是韶山冲人,是毛顺生的远房妹妹,润之的远房姑母。罗鹤楼与毛顺生脾气性格相投,又有生意来往,因此两家关系密切。

少年毛泽东长得很英俊,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很讨大人们喜爱。毛顺生去罗家走访、谈生意,经常带着他。润之谦恭有礼,每次相逢均执侄辈礼,称毛氏“姑母”,称罗鹤楼“姑父”。罗家夫妇对润之颇有好感,有意将女儿许配与他。那时认为亲上加亲是好事情。双方父母早有意联姻,只盼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一秀生性温顺善良,年方十八,长得很丰满,是一把操持家务的好手。毛顺生对这位表侄女甚为喜爱,希望“早栽树,早成荫,早讨媳妇早抱孙”,所以此时便提出与罗家结为儿女亲家。

毛顺生提出与罗家结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毛顺生为人精明,勤俭持家,家境较佳。但毛家靠劳动维持生活,人很辛苦,尤其是年已40岁的毛泽东的母亲文氏要照料6口人的生活,十分劳累。毛家急需增加能干活的人手,让毛泽东娶回一秀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罗家答应了婚事,置办了体面的嫁妆。

毛泽东听说以后非常意外,自己这么小,才十四岁,正是求学的好时候,怎么能娶妻生子呢,这不是要耽误大事吗?可他想到父亲说的话,“不从也得从”,觉得十分无奈,感觉这件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了。

这天润之一整天都闷闷不乐,靠读《水浒传》排遣烦恼。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润之感到肚子饿,放下书本正准备去堂屋吃饭,爸爸妈妈一块儿来到了他的房间。他们一脸严肃,而且很少一起过来。润之知道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润之啊”,爸爸先开了口。

“唉”,润之答应着,一边说:“爸爸妈妈坐吧。”

“不坐了,”爸爸说,“就几句话,说完就去吃饭了。”

“什么事啊?”润之问。

“有件事情要给你商量。”爸爸说。

“什么事啊,说嘛!”润之一边心里寻思,一边催促道。

“咱们要把一秀娶过来,罗家人捎话来,说是同意了,日子定在明天了。”

“日子都定过了,还说什么商量。”润之撇撇嘴,嘟囔道。

“定是定过了,可还是要给你说一下的,免得明天你不乐意,闹出笑话来,让街坊四邻议论,让我们下不了台。”爸爸回说。

“尽顾你们的脸面了,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润之小声说,一边看着爸妈的脸色。

“你年龄是小了一点,可也是个男人嘛,我们做长辈的,要把话说到,总不能以大欺小吧。”爸爸耐心地说。

“你们就这样逼着我成亲,还说不欺负小的!”润之愤愤不平地说。

爸爸脸色有些难看,他停顿了一会,把自己的火压一压,然后继续耐心地说:“伢子啊,你也看见了,你妈照顾这么一大家子,有多辛苦。咱们需要让一秀过门来帮你吗做家务。你是小了一点,可一秀都20了,咱们已经等了好几年了,她该过门了。”

润之看着进来以后一言未发的妈妈,她消瘦的脸起了皱纹,本来就矮小的身板,累的弯了腰,实在心痛。如果把一秀娶过门来,能让妈妈好过一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那样一来,岂不是要委屈自己了,怎么办呢?反正也是拒绝不了的事情,那就答应了吧,不过得谈谈条件。

“你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明,娶进来个不用花钱的长工。”润之说话时,眼睛看着地,不敢看爸爸的眼睛。

“伢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太刻薄了!”妈妈训斥道。

“话糙理不糙。”润之看妈妈发了话,只好答应了。润之平日最尊敬妈妈,最听妈妈的话。“娶过来也可以,要过你们跟她过,我是不跟她过的。”

爸爸妈妈听到这话,相视而笑。“润之,你算是答应了?”妈妈高兴地问。

“答应是答应了,不过我有条件。”润之讨价还价地说。

“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爸爸大度地回答。

“我要去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上学,以后还要去县城,省城去上学。”润之试探性地只管往大了提要求。

“好吧,我答应你!”爸爸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润之没想到爸爸今天这么大方,竟然全部都答应了。“是真的吗,不会是哄我的吧?”润之犹疑地问道。

“是真的,爸爸不骗你。我和你妈也商量了,看你整天就知道看书,也不稀罕赚钱养家,将来整个也就是一介书生。我们也拦不住,也不想耽误你。你只要把一秀娶回家,爱干嘛干嘛去吧!”

润之心想,“这还差不多。”

婚礼的那一天热闹非凡,毛罗两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用八抬大轿把一秀抬了来。锣鼓齐鸣,鞭炮震天。拜了堂,送入洞房。

润之这天穿了长袍马褂,带着礼帽。规规矩矩地向长辈磕头。进入洞房以后,被人们催促着揭开新娘的红盖头。只见新娘子长得眉清目秀,身段窈窕,青春姣好。闹房的人们大声叫好,“新娘子好漂亮啊!石三伢子亲一个呗!”

润之无动于衷,任凭别人嬉戏笑闹,志不在此,心不在焉,不为所动。一秀看到润之窘迫的样子,差点笑了出来。她知晓这位远房表弟,年纪尚小,可志向远大。也决不可能在这乡村终老一生。因此不管他是多么不情愿,她也不会怪他。因为,一秀知道这桩婚姻是怎么一回事情。女大当嫁,自己早晚要离开娘家。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养儿育女都是分内之事。两人无话可说,各想各的心事。待人们渐渐散去,夜色已深,润之撇下新娘子回自己的屋子独自睡下,不肯圆房。因为是事先约定好了的,父母佯作不知,任其所为。对于润之在新婚之夜走出新房,并且一去不回,一秀并不感到意外,也就插上门,自己睡下了。

雄鸡报晓,一觉睡到天明。一秀就和婆婆一起下厨房了。

光阴荏苒,一秀作为明媒正娶的长媳已经得到毛家的认可。尽管润之不满意这桩婚姻,可他的父母是满意的。一秀非常贤惠,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与家人和睦相处。她非常体贴丈夫,为他送茶送饭,洗衣浆裳。

此时一秀有一个妯娌,名叫王淑兰,4岁来到毛家做童养媳,是毛泽民的发妻。一秀对淑兰爱护有加,淑兰对大嫂惟命是从。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有润之是个例外,他总是心事重重。他不满意包办婚姻,可又无可奈何。只好安下心来,一边劳动,一边读书。

光阴似箭,一晃三年过去了。可怜的一秀,没能等到润之长大成人,回心转意,好为他生上一男半女,就匆匆离去了。8个月后,润之怀着远大理想,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韶山,去东山求学。

毛泽东虽然不满意这桩婚事,但并不否认。即使在一秀去世以后,他仍然保持着与罗家的往来。

39.杨家有女初长成

前些天网购的9部书,陆陆续续都到了。这几天又在网上订了8部书:《汪东兴回忆毛泽东与林彪反党集团的斗争》、《刘少奇与毛泽东》、《毛泽东与朱德:朱毛缘何不分》、《毛泽东与蒋介石:半个世纪的较量》、《掌上千秋:转战陕北中的毛泽东与江青》、《伟人之间:毛泽东与邓小平》、《才智 胆略 人格的力量:战场上的毛泽东与蒋介石》、《毛泽东与林彪》。已经收到了几部,其它的也会陆续到来。从我这两次所列书单能够看出来,我对所写的这部书的骨架和人物关系的构思,已经逐渐的明晰了。坚冰已经打破,航路已经开通,只要开足马力,就能到达彼岸。材料有了,构思有了,接下去只要好好写,就能按时交卷。

吉林人民出版社1990年6月出版的彬子编写的《毛泽东的感情世界》,开篇第一页写道,毛泽东先后有过四次婚姻。毛泽东的爱情生活,一直是鲜为人知的。

一秀去世十年后的1920年,毛泽东与杨开慧经过自由恋爱结为夫妻。先后生下毛岸英(远志)、毛岸青(远义)、毛岸龙(远志)3个儿子。

1901年11月6日,湖南长沙县清泰都下板仓杨家,一个女孩呱呱坠地,女孩的父亲杨昌济为女儿取名开慧,号霞,字云锦。

杨家的房屋由土砖砌成,三面环山,青松翠竹,交相辉映,屋坪前是两口明净的水塘,再前面是一片宽敞的稻田,银练般的板仓河在田片中逶迤流过,风光十分秀丽。开慧就在这明山秀水的田园风光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开慧七岁那年,在国外留学的父亲来信说一定要让她上学。就在她家斜对面的杨公庙,开办着长沙县第四十初级小学。以前不收女生,今年破例为开慧等七位女生开了一个班。可是,开慧只读了三个学期,便转学到了五里以外的隐储学校。这个学校大一些,书多一些。辛亥革命之后,开慧又转学到衡粹女校和麻林桥附近的县立第一女子高小。

开慧上学期间,父亲每两年从国外回来一次。每次爸爸回来,开慧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父亲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述。给女儿介绍域外见闻和生活哲理。教导她要博览群书,汲取新知识、新思想。开慧一边读书一边练习毛笔字。因此她不但学养丰富,而且还写有一手好字。

少女年华的开慧,不仅有爱国壮志,更多的却是大家闺秀的沉静细腻缠绵悱恻。父亲常年客居海外,很少回家,开慧日日思念。家里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平添了开慧的无限伤感。学海无涯、艺无止境,使开慧时常感到焦虑。美好的理想与严酷的现实之间,生出无尽的烦恼。可这一切,她能向谁诉说?

1912年深秋开慧写的一封信为证:

我最爱之姐姐鉴:许久未晤,甚以为念。近维起居多祜,学业日增为颂!妹现发头昏,且生痒子,请医诊治,总难见效。校中的课堆积,偶一思及,颇为之焦灼也。妹与吾姊至好,素承规劝,有暇望赐教数行,以慰系念。天气将寒,维珍重不一。此问大安

愚妹杨开慧书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开慧这种沉静细腻缠绵悱恻的情愫也在生长,甚至还生发出对于美好爱情的渴望。也许正因为她的这种情怀和追求,才使她选择了风华正茂的毛泽东,也使毛泽东选择了她。

1913年的春天,在国外留学长达十年的爸爸学成回国,一家人随之迁到了城里居住。杨昌济拒绝了高官厚禄的诱惑,毅然决然当一名普通教员。他是《新青年》最早的读者和作者,发表了《治生篇》、《结婚论》等文章,并推荐毛泽东在该刊发表文章《体育之研究》。

那时为了请教学问,毛泽东和一些优秀的学生,经常到老师杨昌济家里拜访。当这些学生们来到家里与父亲交谈时,开慧总是很有兴趣,不愿离去。一开始只是旁听,后来忍不住就加入了讨论。慢慢的就成了他们当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大家传阅笔记,交换心得体会,彼此加深了解,留下美好的印象。对开慧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毛泽东。他年龄较大,思想激进,看问题深刻,生活方式独特。受他的影响,开慧也开始坚持洗冷水浴,练深呼吸,常吃生硬的食物锻炼肠胃等等。有一次开慧在作文中写道:“要救国就要锻炼强健的身体。”这是润之常说的话,并发表在《体育之研究》一文中。

不知不觉当中,纯学术的探讨变得有声有色了。因为有开慧在,润之就会格外兴奋,演讲会更精彩,讨论也会更热烈。过来人的杨先生看出了女儿和润之的眉目传情,但没有点破。他爱女儿,喜欢润之,希望他们能够走到一起。但时机还不成熟。

有一天,杨先生对润之说:“润之,开慧向我推荐了你的文章《体育之研究》。”

稍稍顿了一顿,看了女儿一眼。开慧赶紧避开爸爸的目光,感觉脸上发热,低头摆弄衣角。先生把目光转向润之,缓慢地说道:“我看了。动其主观,促其对体育之自觉。讲得好啊!”

润之笑着说:“受了先生的影响,才写出来的。”

“嗯,这是你个人研究经历的成果。”先生赞许地点点头。“文中说体育之主旨,武勇也。这句话,开慧,你怎么理解?”

润之不安地看着开慧,仿佛开慧的回答决定他的命运似的。

开慧思索了一下,轻声道:“人家用枪炮打来了,你不用枪炮对付又能怎么办?体不坚实,见兵而畏之。我看这个道理不错。”

润之看着开慧,知道他们的心是相通的。然后把目光移向先生。

先生在细细品茶,一边对他说:“听说你见过陈独秀了,还长谈了?”

“是的。”润之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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